郑素福早在20年前就已经是个不辞劳苦的农夫,为服刑人贫瘠的心灵锄草鬆土、播种灌溉。多年下来,「更生人」逐渐茁壮,在社会立足之后,反过来给予他的弘法道路各种协助。

早期人们称期满被释放的囚犯为「释囚」,而这个称號一如他们的命运,即便重回社会,却无法重新开始,一辈子被曾经犯错的標籤给囚禁。吉隆坡自在园地社会关怀中心6年前註册为非政府组织,並在约2年前开闢了一块3英亩半的菜园,让暂时未做足准备融入社会的「更生人」整理步伐,调整心態。

吉隆坡自在园地社会关怀中心主席郑素福刚从位于森美兰林茂(Rembau)的菜园回到办公室,提袋里还装了2条黄瓜。他拿著黄瓜说:「巴剎有一定的標准,长得不好的,他们不要。」据他透露,菜园目前尚不稳定,也因此无法大肆开拓,目前收成的作物是黄瓜,而近期辣椒价格暴涨,待收成时,希望能卖个好价钱,让菜园的財务较为宽裕。

开闢菜园初期,所幸获得国家能源有限公司(Tenaga National Berhad)批准在高压电下种植辣椒,但后来被收回,一连两次之后,中心决定租下林茂马来甘邦的一块园地,也终于安定了下来。开闢菜园的想法来自「更生人」威廉,当一名农夫是他的梦想,他目前也是菜园的管理人。

郑素福说:「以前只是去监狱里讲课,他们过后的生活难以跟进。还记得有群学生获得假释(在期满前提前释放,但仍在某种监督下在监狱外服满刑期),打电话来问我,有地方让他们落脚和介绍他们去工作吗?他们需要填上出狱后的地址。」他坦言面对这样的提问,纵是心痛,却无能为力。

他指,刚出狱的那段时期是危险时期,也是关键时期,「有得住,有得吃,有事情可做,就不会走回旧路。」耕种是一分付出一分收穫的工作,只要肯下手做,就能有所得,对「更生人」来说,更加有著脚踏实地的象徵意义。再说,也能或多或少为他们累积一小笔储蓄,毕竟部分监狱虽有安排劳作,但按天计算的酬劳微薄,「红色囚服(判刑6个月內新囚犯)的30仙;青衣(已判刑超过半年)60仙;蓝衣(入狱超过1年)则是80仙。」以这样的收入,出狱后若是无依无靠,又无法在短期內找到工作,很快地就会面对生存难题。

目前共有4名「更生人」在自在园地的菜园里工作、生活,他们的来去不受限制,可以隨时离开,也可以选择以此为志业,投入心血深耕。郑素福表示:「菜园的计划若是成功,將来我们可以开闢第二个、第三个,甚至更多。再怎么说,这也是一份正当工作。」他补充:「虽说现时菜园的股分並不属于我们,但往后赚了钱,我们可以买过来,『更生人』投身其中,一段时间后,可能升作主管,甚至拥有股分。」

黄瓜是低投入高產量的菜类,虽然卖价並不昂贵,但努力耕作, 迎来收成时,仍是叫人感动。
黄瓜是低投入高產量的菜类,虽然卖价並不昂贵,但努力耕作, 迎来收成时,仍是叫人感动。

宗教扶持助走正轨

6年前在甲洞设立会所,总算有个基地让「更生人」上门继续上课提升或是寻求协助,郑素福说:「我们这里不怕你(释囚)来,就怕你不来。」20年间不断在雪州加影监狱、双溪毛糯监狱、彭亨文冬监狱,或远至马六甲双溪于浪监狱奔波,在监狱里见过无数犯人,真心诚意地与他们对话,希望他们悔改,无奈的是,一旦他们出狱,在各种现实因素下,他们就如断了线的风箏。

郑素福不怕直言,现有环境中存在许多让他们无法开始新生活的阻碍,「案件在三司法官那里胜诉了,控方若一再上诉,他们就会被警察捉回去。在这种情况下,他们大部分会选择逃跑,转移居住地,不让警方找到,也因为这样,没法光明正大地生活。」那为什么寧可背负悬而未决的审判,也要逃跑?为什么不留下来面对?郑素福解释:「进去容易出来难啊。再被捉进去又是等个一年半载才判,也不知道结果如何,既然出来了,就不想再搏一次。」他不敢说这些人都是无辜的,他只知道他们已不如以往,希望能好好地过日子,「然而,法律终究是法律。」郑素福倒是很清楚这一点。

话说回来,到监狱里关怀囚犯的大多是宗教团体,而自在园地社会关怀中心其实是佛教组织,郑素福希望透过到监狱里弘法,带领犯人悔过。但,他也不讳言:「比起其他宗教,我们的资源最少。」囚犯们在牢里的日子並不好过,为了一些外人看似不值一提的好处,他们会选择「改教」,虽是热衷听佛理,但为了更好的膳食或物资,他们选择上其他宗教的课,「他们说是身不由己,对我来说,这也难怪。」

铁窗背后,一粒柑的关怀

曾参与2015年Astro经典名曲歌唱大赛,郑素福20年前放掉收入颇丰的肉骨茶生意,学佛、经营素食馆的同时,跟隨现已高龄80的导师陈进丰出入监狱,引导服刑者向善向上。陈进丰是前警官,三十余年岁月在反毒工作中衝锋陷阵,亲眼见证各种生命因为毒品来来回回地进出监狱。

郑素福在读了收录友人心声的《死囚懺悔录》后,主动找上住在同一社区的陈进丰,「一开始只是说跟著他进去看看,但没想到一路就走到了今天。」这当中没有任何重大转折,51岁的郑素福称这並不是有钱有闲就能从事的工作,还得有「愿力」(佛教用语,指善愿功德之力),「如果对这个课题没感觉,怎么做?」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份如影隨形的平等心与同理心,但无论如何,这条路是越走越远,因时间和精力无法兼顾,也在2年前毅然放下素食馆生意,全心到监狱弘法。

外界冷待,坚持送暖

他坦言,与孤儿院和老人院相比,囚犯是社会人士不愿意著眼的一群,「大部分人认为囚犯罪有应得,不明白为什么要帮助他们。每年新年,我们买蕉柑到监狱陪囚友过年,对外募捐时,都有人直言其他机构绝对没问题,但若受惠者是服刑人,就无意参与。」他提到早前参与歌唱比赛,「我並不是发歌星梦,只不过是需要更大的平臺,让更多人听见我想传达出去的讯息。」此举也確实奏效,透过比赛,郑素福认识了许多歌手,他们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,也到监狱献唱,送去不少欢乐。

每一年新年,郑素福都坚持给多个监狱的服刑者每人送上一粒蕉柑,他粗略估算,只是一个新年,送出去的柑就高达1万5000粒。坚持这么做,是因为曾有「更生人」告诉他,在被人放弃,被丟到铁窗背后的日子里,哪怕只是一粒柑,也能因为感受到关怀而流下滚烫的泪水,也因为这份难得的关怀,支撑他洗心革面,重归社会。郑素福说,即便难以获得外界的支持,囚友的反馈给了他很大的力量,让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並非没有意义。20年间的成功案例让他深深地相信:「人,是可以改变的」。

《死囚懺悔录》是「死囚之父」开照法师的著作,收录了死囚亲笔写下的懺悔录。郑素福当年就是在看了这本书后,决心投入监狱弘法的工作。郑素福指,狱方对相关的宗教组织表示欢迎,一来因为监狱偶有资源短缺的时刻,仰赖外界捐献,二来服刑者在上课时秩序良好,上课后亦在操行上有所改进。
《死囚懺悔录》是「死囚之父」开照法师的著作,收录了死囚亲笔写下的懺悔录。郑素福当年就是在看了这本书后,决心投入监狱弘法的工作。郑素福指,狱方对相关的宗教组织表示欢迎,一来因为监狱偶有资源短缺的时刻,仰赖外界捐献,二来服刑者在上课时秩序良好,上课后亦在操行上有所改进。

当然,服刑者並非小绵羊,当中有干过大案子的「大坏蛋」,有进出监狱如家常便饭的惯犯,郑素福指:「吸毒和被扣留但还未被判刑的最难搞,尤其后者觉得还没判,他自己也不愿意认,觉得还有机会,有的嘴上会说『反正要进来,应该再做大单一点』。」要如何面对这类人?人心毕竟是肉做的,他说:「真心对待人,对方会感觉到,去一次不行就去第二次,一直去,他最终会被感动。」

更生人,路在何方?陈进丰、郑素福等人捧著一颗真心,为他们点灯。去年冬至,郑素福驱车到马六甲和囚友们过节,不凑巧地遇上两次爆胎,夜里好不容易赶回家,80岁老母亲盛好汤圆等在家中,无奈地问他一句:「你这是在做什么?」问的又何止是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,问的是这20年来吃力不討好究竟为什么。郑素福坦言:「我听了,好心酸。」无论如何,二十年如一日,目前仍是孤家寡人的郑素福即便不再有稳定收入,也不被外界广泛认同,仍是执著于用爱改变生命。

以本地社会发展的进程来探討,政府机关在协助释囚投入社会的工作上或许力有不逮,但民间组织尤其是宗教团体自发投入的心血却无法被忽视。除了郑素福,南马和北马皆有个別人士和宗教团体到监狱送暖。惟,在服刑者出狱后给予实质帮助这方面,仍需要各单位共同努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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