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论: 丘光耀

有网友问我:「你是不是左派?」

我的回答:「是,我是民主社会主义者,现在多半又称社会民主主义者,但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。作为科班出身的歷史学博士,我所掌握的马克思学说,包括新马克思主义的理论,为我认识和批判资本主义的逻辑和运作,提供了伦理和科学两方面的视角。」

我昔日在民主行动党內被看作是「华沙大將」,是有左派背景的华校生,出身中央宣传局(廖金华任全国宣传秘书的年代)。我亦主管过党中委会下辖的政治教育局(林吉祥任秘书长的年代)。我充分理解半个世纪以来,在大马给定的政治条件,若要推翻国阵霸权,必须得依循「议会改良」而非「暴力革命」的道路,才能有望以最低的社会成本,落实普世的民主、自由和人权价值。而行动党50余年来的斗爭,所幸从未乖离过此路线。

网友又问:「那火箭算是左派政党吗?」

我以为,要回答这个问题,则必须把行动党放在更宽宏的歷史格局才能解释清楚。大马建国之初,正值冷战两极交锋,此时的全球政治斗爭,基本都离不开左右对峙的格局。然而,大马的马来种族主义者,善於利用种族情绪来掩饰阶级矛盾,加上封建主义浓郁及种种恶法钳制,大马的左派力量,不论是单打独斗或合纵连横,始终都难逃被分而治之,进而分崩离析的歷史宿命。

左派的歷史宿命

回顾建国60年,从马来亚/马来西亚歷经社会主义阵线、人民力量阵线、替代阵线、人民联盟到希望联盟,在野阵营都容易被文化、教育、肤色和宗教议题所撕裂,很难持久地作为一个影子政府,来为全民提供两线政治的替代选择。

故此,要通过选举手段来推翻国阵,我们就得清晰认识当下的歷史条件,並按我们所能驾驭的政治力量,逐步推进「进步政治」的议程。

应该说,马共森林斗爭的歷史任务已经完成,社阵的血泪抗爭也值得我们钦敬。然隨著时光转移,今天共產主义、社会主义、托派和毛派,在选举舞台上都已乏人问津。在欧美,或许名牌大学內还有「文化左翼」,但在大马,从国立大学到私立院校,左翼师生几乎全都偃旗息鼓。

再则,资讯革命引发的社会矛盾,与传统產业社会那种劳资对立的矛盾大有不同,蓝领阶级不再是社会最备受压迫的普罗大眾。白领、粉红领、灰领、金领乃至T恤圆领,都呈现社会阶层的多元化以及压迫形式的多元性,左派的「阶级意识」根本就不彰,「团结互助」在欧洲的选举文化都已遭边缘化,更遑论没有阶级对峙传统的大马。

避免过左或极右

故此,希望联盟要实事求是地自我定位,不要被极右或极左的思潮所干扰,我有以下若干建议,可作为大家参考:

一、希望联盟不应当是「左翼联盟」,应该是「进步联盟」。除了土著团结党右倾,其余三党的意识形態,都属於中间偏左。所以,希联不可能按什么「第三势力」或托派社会主义党的斗爭纲领来草擬竞选宣言。

恕我直言,「好斗」和「过左」的竞选纲领,只是一小部分左翼读书人「自爽」的小圈子文化,不仅自由派选民、中產阶级、中小型企业不买账,就连低下层选民(尤其保守马来人)也不会感到兴趣,因为他们的「阶级意识」已经被巫统的种族主义或伊斯兰党的神权政治所绑架。

二、希望联盟的「共同竞选宣言」,不可能是取自某一成员党的意识形態之最高纲领(maximum program)。从民族、宗教到阶级论述,四党党章內的表述或各有侧重点,但一旦来到希联的「共同竞选宣言」,就肯定有所取捨和妥协,这是服膺选举政治的现实需要,也是多元分化社会的一种必然和无奈。

简言之,从马来人的土权会乃至华社的所谓「法家」,那些种族法西斯的叫囂,要么是「右派幼稚病」,否则就是敌营的「无间道」棋子。故此,希联高层在擬定共同宣言时,大可不必理会。

三、除了回到505的《挽救马来西亚:民联共同宣言》的基础,我相信希联的新政也將结合当前大马政治改革的最迫切需要,即:打倒「窃匪盗国」的现象,以及把引发「窃匪盗国」现象层出不穷的制度性原因连根拔起。

故此,希联这一届大选的基调,不应以民族/宗教/阶级论述为主旋律,而应该是从弘扬民主主义出发,回到维护《联邦宪法》的基本点,强调宪政主义,重建国家分权制衡的机制,废除种种恶法以鬆绑公民自由权,促进税务改革以恢復民间经济活力,抓拿国际臭名昭彰的政治大贪官,恢復国际社会和外资对大马的信誉,从而让大马重新走向「现代化」的正確发展轨道。

六名副首相

四,希联「影子內阁」的名单不宜让各党高层人物「被对號入坐」,因为大马不是一个如欧洲般「民主巩固」的自由国度,这里的野蛮执政党,是靠官媒捏造假新闻和网络谎言来抹黑政敌,所以「影子內阁」正副部长的阵容,无论如何排阵,都会引起种族主义者和宗教极端份子蓄意挑起爭议。

故此,我大胆建议,希联应该提出「影子椅子」而非「影子人选」来对比国阵的权力设置,以彰显我们制度性共享权力的进步性。譬如,希联可承诺一旦执政则设置六个副首相的机制,分別由一名马来人、一名华人、一名印度人、一名沙巴人、一名砂拉越人以及一名女性担任副首相。

我有信心,这是一个具有点燃人民「希望」的新政策,各族同胞、女性选民和东马两邦,都会充满期待和热情,迎接这个「平等伙伴」关係的新大马!

与此同时,马来同胞也不会过度担忧,因为新首相人选,不言而喻是由马来人担任。副首相,也有一名马来人;至於女性副首相,也可以先让马来人担任(因为穆斯林女性面对的性別压迫比任何民族都要大);其余四名副首相,分別由不同民族(男女皆可),按专业特长和地域发展需要,由成员党协商推荐最適当的人选出任之。

我认为,只要是平起平坐,有实权,有具体管辖范畴,希联新政权的六位副首相更能实事求是地扮演民族、性別和东西马「平等伙伴」的角色,这总比当前纳吉內阁的首相署九位部长,更称职地发挥集体领导国家的作用,也体现出一个多元民族国家的特徵,以及尊重沙砂二邦和两性共治的「平等伙伴」关係。

只要这个新政得以落实,那怕希联只是一届的短命政府,国阵未来也很难推翻这种制度性共治国家的「平等伙伴」关係,这就是制度性改革所发挥的进步作用,只要走出正轨的第一步,大马未来就能亦步亦趋,欣欣向荣。

渐进改良

社会民主主义从来就没有全盘解决所有问题的终极方案,选举左派只有根据本土、区域和全球发展的最新態势来不断调整行动纲领和战略部署。我们的祖师爷伯恩斯坦有谓,「最终目的微不足道,运动就是一切!」

只要坚持渐进改良、不原地踏步、不允许歷史走回头路,那么社会民主主义者就能在给定的歷史条件下,用议会民主来逐步「驯化」贪婪和吃人的寡头资本主义。在大马,这个吃人的反动势力最擅长被偽装成为种族主义和宗教神权。

所以,我们一定要好好把握「骑马杀鸡」的歷史机遇,把火力集中在瞄准唯一的目標——国阵,一定要確保能用选举推翻它,拱希联上台,让大马转型成为两线制的民主国家。

只有国阵倒台后,我们才有更好的客观条件来逐步进行结构性的政治、经济和社会改革,但还是要依循议会民主的道路,再结合澎湃汹涌的社会运动和蓬勃发展的公民社会,来迫使抵御改革的守旧力量被孤立、被围堵,甚至被消灭。

这就是一名社会民主主义者,一名务实的理想主义者,对希联备战第14届大选的諫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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