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论: 丘光耀

我在上篇文章说过,「自由是一切权利之母」。换言之,没有自由作为前提保障,人们就无法在一个免於恐惧和免於被迫害的社会中,爭取平等、博爱、公义、环保乃至少数族裔、同性恋和LGBT等等权利。

这不是我杜撰的政治论述,而是很基本的入门政治学ABC。

然而文章刊出后,很多对民主行动党/希望联盟有偏见,或者是有阅读障碍症,或者没有社会科学基础的读者,仅从他们狭隘的理解出发,自说自话,瞎掰漫骂,根本无法理性对话。

其中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,有若干老左叔父,在我面书上留言,说「希望联盟没有理会社会主义党的政治诉求」,「左派的纲领,尤其是对工人福利,应该要写进希望联盟的共同宣言」,「行动党根本无法制约老马这个大右派」,「超人似乎忘记了平等才是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」云云。

老左的属性

据我观察,大马华裔老左派(劳工党和人民党华人)的政治理论水平,其实是毛泽东思想掛帅,掺杂一些二手的、粗浅的列寧和斯大林主义,这是受大时代的条件制约,无可厚非。

那些年,斗爭条件险峻,书报管制严苛,加上教育背景的局限,老左不仅没机会涉猎马克思恩格斯的经典原著,也读不懂晦涩的新马克思主义(Neo Marxism)文本。所以,他们的「左」,其实是民族主义,爭取的是民族平等,对其它的社会主义价值,多半模糊得很。他们在半个世纪之前,通过中文接触的自由主义,大概就是五四运动的胡適文章,但胡適是挨鲁迅骂,被毛主席批的,因此不屑研究之。

再则,华校出身的背景,也让他们极度討厌李光耀那款白衣白裤的「二毛子」,文献上充斥著对「朱鲁(雪茄)社会主义」许多情绪性的批判,认为自詡「非共左派」的人民行动党是「假左」,从李光耀、蒂凡那到曾敏兴、林吉祥都是一脉相承。再则,欧洲工党/社民党的意识形態,在冷战时期曾被共產国际(Communist International)划成是修正主义(Revisionism),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是「麻痺工人运动的投降派」,对篤行街头抗爭的激进派而言,「议会社会主义」具有更大的欺骗性。

换言之,大马老左是没有经过自由主义洗礼的海外华人毛主义者(Overseas Chinese Maoist),他们的原则性强,但包容性弱;斗爭性刚烈,惟视野狭隘;口號多,理论少;信仰真,分析差;坐牢经验丰富;议会经验陌生。

还有,大马老左派叔父的「毛派社会主义」,绝大多数都传不了给自己的孩子,因为「穷爸爸」的坎坷一生,叫孩子很难相信社会主义会给人类带来幸福。

即便如此,年过七十的老左,今天依然关心社会改革。他们痛恨巫统马华,但不见得很喜欢行动党。据我所知,大批的老左在「內安法令」获释后,发现工运早已式微,便纷纷转入独中和华文报馆服务,继续按他们「认识世界」的水平,爭取「民族平等」。

选举策略

1982年大选,董教总派出有左派背景的一眾博士精英,试图「打进国阵,纠正国阵」,驯化马哈迪的民族同化政策。老左遂和行动党槓上,处处针锋相对,当年他们笔桿子下大量既辩证又唯物的分析,今天成为了歷史笑柄。

隨著1985年《华团宣言》的颁布,1987年马哈迪发动「茅草行动」大逮捕,歷史出现了拐点。

1990年8月18日,董教总派员参加行动党,老左积极参与號召华社「壮大反对党,促成两线制」,认为马哈迪和东姑拉沙里內斗,从巫统分裂出来的46精神党,是一股可以统战的力量,期待人民力量阵线(Gagasan Rakyat)能一举推翻国阵。至於他们在行动党的日子,其实鬱闷得很,要称林吉祥「老大」,感情上很彆扭;有者私底下还说,他们参加火箭是「借尸还魂」,借行动党的尸,还劳工党的魂。

1995年大选,柯嘉逊博士因「填错表格案」,不仅丟失了火箭的八打灵北区安全国席,更引爆了后续许多人事矛盾,最后留下了一本《我在民主行动党的日子》,欢迎大家参阅,大可用作研究英文教育出身的「左派幼稚病患者」,如何靠痛骂林吉祥来合理化自己退党的高风亮节。

1998年,安华被革职,催生了「烈火莫熄」风潮,隨即公正党成立,老左们又抓到了歷史机遇,一方面想壮大蓝眼,挑战巫统;另一方面也想取代火箭,一雪前耻。职是之故,他们在舆论上便得蓄意突出行动党是「华基反对党」,鼓励年轻华人参政应首选公正党而非火箭。加上行动党在「倒林运动」后,许多叛將跳槽到公正党,以致替代阵线內的矛盾重重,火箭和月亮是意识形態之爭,蓝眼和火箭则经常闹人事矛盾。但总体而言,大家还是懂得借用安华在马来社会的影响力,以推翻残暴的马哈迪政权。

1999年大选功败垂成,2004年大选惨不忍睹。2008年居然涌现「308海啸」,2013年响彻云霄的「505换政府」,这些晚近的发展,大家都很熟悉了,无需赘言。

爭论不休

如今,我们来到一个新的歷史关口,巫统的极度腐化,分裂出土著团结党,然而如何看待马哈迪这张王牌,却成了左翼反对派意见分歧的导火线。

「二毛子老左」柯嘉逊说,希望联盟迫不及待和一个老暴君合作,犹如行尸走肉,没有理想性可言。「烈火莫熄」元老派,则十分在意老马昔日对安华的肆虐,要原谅老马,委实很难。马来激进青年(无政府主义者),痛恨老马是破坏大马民主制衡机制的元凶,一致认为老马信不过,靠不住。

「托派」的社会主义党最「左」,认为老马和希望联盟的斗爭议程,整天只会讲「一马丑闻」,根本没有反对新自由主义,也没有努力做好群眾工作,普罗大眾的福利还是受到资本家集团的压搾。

至於华裔左派叔父们,最不满老马的「反华」(反中国)立场,他们批评老马为了反纳吉,煽动马来人「捍卫国家主权」而破坏了中国的「一带一路」国家大战略。看来只有属社会民主派的林吉祥和行动党(党內杂音很少很少),义无反顾地要和马哈迪结盟,打出「救国」旗帜,就是执意要改朝换代。

以上矛盾似是一个连环套,左翼內部(老左/中左/新左/极左/巫左/印左/华左)纠葛不清。然而,在我看来,老百姓理解「骑马杀鸡」的比喻,比很多读过书的左仔还要能认清时局。

统一战线

我就斗胆给大家提出以下数点建议,希望能有助於在关键时刻,促成统一战线,枪口对准巫统,不要內耗:

1。「社会主义就是有组织的自由主义」,这句名言是德国社会主义理论家爱德华.伯恩斯坦(Eduard Bernstein)说的。「自由主义是社会主义的前提」,社会主义要开花,得先要有充分的自由主义土壤,这是「西方政治学」大学一年级內容,难道我们都忘了吗?

2。1842年,祖师爷马克思在《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》一文中说,「没有出版自由,其它一切自由都是泡影」,他还说,「出版自由本身就是思想的体现、自由的体现,就是肯定的善」。马克思在其著作《论新闻自由》还说:「缺乏新闻自由,是对人类的致命打击!」

由此可见,「自由是一切权利之母」,今天威胁我们大马公民自由权的最大公敌,是纳吉领导的巫统(国阵)政府,不是卸任相位后的马哈迪。用马哈迪倒纳吉,或用「今天的马哈迪」打倒「昔日的马哈迪」(既然你们这么在意他22年的倒行逆施),既挣自由,也出口气,何乐不为?

3。列寧论《统一战线》说得很清楚,我引最重要的第一原则:「要利用一切机会,哪怕是极小的机会来获得大量的同盟者,儘管这些同盟者可能是暂时的、动摇的、不稳定的、靠不住的、有条件的。这对於无產阶级夺取政权以前和以后的时期,都是一样適用的。有两种同盟军,一种是直接的,即尽可能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;另一种是间接的,即充分利用敌人营垒中的一切矛盾。在这里,根据具体的环境和条件採取必要的妥协,是无產阶级及其政党爭取同盟军的一条重要策略原则」。对照当下,还不明白马哈迪的角色吗?

4。马哈迪的土团党,我们从其公开的斗爭纲领中可以看到,它是比巫统「进步」的马来民族主义,有自由主义的元素,如巩固议会民主、强化分权制衡、打造廉洁政府、公正分配財富、培育素质教育等。但碍於马哈迪要和巫统在甘榜选区竞爭,有关「民族平等」的內容,没有太多著墨,但我们应该在看到其局限的当儿,也肯定其进步性。如马哈迪敢於和王室抗衡的强悍性格,以及有痛批马来民族劣根性的威严和勇气,相对於纳吉和巫统当权派对封建主义的毕恭毕敬,以及不断用金钱来收买马来愚民的恶习,难道马哈迪不是更「进步」吗?

进步是相对的

「进步」是我们左派的术语,这个概念是相对的,也是一个过程。好比希望联盟比国阵进步,「今天的马哈迪」比「昔日的马哈迪」进步,马哈迪也比纳吉进步,土著团结党比巫统进步,诚信党比伊斯兰党进步,「公正党的安华」比「巫统的安华」进步,林冠英比邓章耀、廖中莱进步,张建仁比沈贵贤进步,阿兹敏比任何雪州前朝大臣都进步,这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,不是吗?

让我们认清当前社会的主要矛盾,集中打击我们的共同敌人。记得,朋友可以是「朋友的朋友」,也可以是「敌人的敌人」。敌人可以是「朋友的敌人」,也可以是「敌人的朋友」。在不同的歷史时期,东姑拉沙里和安华,我们都可以团结过来,为何今天的马哈迪,却不能加以善用?

周恩来总理有一句话太棒了:「交朋友,是为了孤立敌人」。谨此和大家共勉之!

留言评论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