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国人民数十年来持续到全球各先进国家打黑工,但都是违法从事低技术高体力劳动的工作,这种「低端全球化」的现象反映了我国什么问题? 是什么原因让我国人民持续大量出走? 为什么他们寧愿冒著被取缔的风险,而在国外游走法律边缘打工赚钱?

本期脉动將访问现在全球各地为生活打拼奋斗的大马人,试图了解他自离乡背景的原因与打算,以及他们对大马的期待。

马来西亚「跳飞机」起源於80年代,当时霹雳州数以万计的华裔矿工因锡矿业崩盘而顿时失业,许多人在逆境中自行摸索出来的一条生路,如今30多年过去了,国人到国外打黑工的人数却有增无减。

由于黑工的薪水普遍比白工还要低,因此要赚更多的钱就要比他人更勤快。
由于黑工的薪水普遍比白工还要低,因此要赚更多的钱就要比他人更勤快。

而且,现在跳飞机的选择也越来越多元,除了传统的英国、爱尔兰、澳洲与纽西兰以外,近年经济表现亮眼的韩国也成为一时之选,并且连友族也加入这个黑工大军。

来自怡保的阿伟在初中毕业后,就到新加坡的厨房工作近十年,2003年在友人介绍下到日本跳飞机,3年后遭日本移民厅捉到而遣返回国,后来去爱尔兰当黑工4年,在离境时又被海关列为黑名单。

40岁的阿伟在国外都是做厨房,「爱尔兰则以中餐厅为主,国人可以语言学生的身份合法打工,所以许多人申请这项签证变相成为合法跳飞机,通常楼面月薪8500令吉,厨房则从8000至1万1000令吉不等。」

从来没有在怡保工作过的阿伟表示,身边许多朋友都以跳飞机维生,他们没有学歷,只能干粗活,但如果同样干粗活,为什么要留在怡保领千多令吉,为什么不出国赚工钱10多千一个月?

阿伟的六兄弟姐妹当中,姐姐曾经在新加坡当马劳,两名胞弟在爱尔兰跳飞机,妹妹在英国当黑工,只有一个弟弟在吉隆坡工作,可说是「跳飞机家族」。如今连阿伟两个刚中学毕业的外甥,也准备近期要到爱尔兰的中餐馆跳飞机,农历新年才刚从爱尔兰返马的阿伟表示,如果不是母亲重病需要有人照料,他会继续在外国工作。

而怡保周边城镇是因锡矿而开埠,例如布先、万里望、拿乞、华都牙也等,但80年代锡矿崩盘至今都没有太多就业机会,因此出国跳飞机成为这些地区的「就业首先」,许多人中学毕业就出国当黑工。也因此,怡保因太多人出国跳飞机而「名扬四海」,许多资深跳飞机者都透露,英国、爱尔兰、纽西兰等入境海关官员都已经认识「Ipoh」这个地方,因为太多怡保人到国外「有进无出」。

建筑业薪水最高

同样来自怡保的文迪(33岁),在澳州西南角的柏斯已將近4年,主要是从事铺磁砖的工作。他表示,建筑业可说是澳洲跳飞机当中薪水最高,其一天的工资可达300澳洲(900令吉)。文迪透露,曾经在新加坡与杜拜从事建筑工作,在国外付出同样的劳力,获得的工资是大马的三、五倍之多,如今很难再接受怡保两、三千令吉的薪资水平。

而来自新山的阿康(33岁)在澳洲悉尼区的农场工作约4年,从原本只是出卖体力的农工,努力工作攀升成为手下有超过百名农工的工头,而这些农工也都是跳飞机的大马人。

「很多人在大马欠一屁股债,例如生意失败要跑路,赌博欠债还不了钱,或家里经济出了大问题急需现金周转等,我因为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30万令吉,只好出国跳飞机赚钱。」

文迪只是在澳洲从事铺地砖的工作而已,但是薪资是大马的七、八倍。
文迪只是在澳洲从事铺地砖的工作而已,但是薪资是大马的七、八倍。

而因为经济因素而出国跳飞机,而且经济发展不理想的东马同样普遍,一如许多的砂拉越人到新加坡一样,也有许多到更远的他乡谋生。来自砂拉越的小俊虽然只有26岁,但是他已经在台湾、新加坡、中国、所罗门群岛、韩国等地打工超过6年,后来辗转来到纽西兰从事建筑行业。

小俊指出,东马就业市场比西马更差,砂拉越一般中学毕业生只能领取到800至1200令吉薪资,大学生约2000令吉月薪,因此比较有能力和有雄心的年轻子弟都想到外闯天下。

在纽西兰工作近3年,如今其「週薪」为1200纽幣(约为3370令吉),即每个月至少可以获得4800纽幣(1万3480令吉)的收入,而这是东马大学生將近七倍的薪资。小俊直言,单从薪资和消费作比较,就找不到任何理由为何要留在「薪情低迷」的大马工作,反而在纽西兰的工作环境更简单与公平—只要付出就一定有收获,只要努力就一定有机会。

为钱卖命 日搬5千箱葡萄上架

虽然很多人都因为在国外跳飞机可赚取较多的收入,但其辛劳程度也是难以想像的。在澳洲农场当工头的阿康直言,跳飞机是比在大马外劳还要劳累的工作,「有头髮不会有人想做癩痢」,大部份到澳州跳飞机的人都是在大马走投无路,才挺而走险出国非法打工。

他透露,刚到农场时每天都要搬5000箱葡萄上架,许多人每天10小时长期维重復一个姿势(摘果、剪枝、弯腰等)而导致肌肉与脊椎受伤或指甲脱裂。而且,做农场没有週未放假这回事,因为水果盛產的季节只有那3至5个月,水果是不能等的,农工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在5个月內摘完水果,忙起来整个季节都没休假。

澳洲农场的工作可以是全年无休,图为工人在生產季后帮葡萄树剪枝,图中蓝色格子衬衫者为跳飞机的印度人。
澳洲农场的工作可以是全年无休,图为工人在生產季后帮葡萄树剪枝,图中蓝色格子衬衫者为跳飞机的印度人。

体力活为主

阿康表示,很多人受不了劳累而离开,但工作越勤快就赚越多,「澳洲绝对是个可以赚到钱的地方,但最重要的是看你勤不勤快,以及能不能吃苦,因为澳洲农场的劳累程度,绝对是比在大马的外劳还要辛苦十倍。」

他指出,澳洲跳飞机的工种主要是农场,分別有葡萄与牛油果、苹果与梨、橙、草莓、番茄,蓝莓以及樱桃,其他包括建筑、餐厅、清洁工与屠宰场等体力工作,但还是以农场最为大宗。

以葡萄为例,摘取一箱10公斤的葡萄可获3澳元(约9令吉),通常新人辛苦劳累一天(10小时)只能摘到30箱(90澳元,即270令吉),但每天赚少於100澳元的是存不了钱的。

虽然农场也有算时薪(约15澳元,即45令吉),但新人或太慢都没资格领日薪,而熟手也不屑领日薪,因为熟手每天可摘到50至80箱,即可赚取150澳元至240澳元(450至720令吉)。「除非天气太热或下雨的话就不用上班,而盛產季过后则转做剪技、修树等工作,一般上熟手一年可赚约4万5000澳元(约13万3700令吉),新手则3万澳元(8万9100令吉)。」

仲介剥削欺压 黑工求助无门

由於出国后恐人生地不熟,许多人出国跳飞机都会通过中介。虽然有中介介绍感觉较「心安」,但往往也会陷入被中介剥削与欺负却又碍於身份而求助无门。

曾於2014年在韩国跳飞机的小俊道,在古晋与吉隆坡有许多所谓的韩国打工代理,其以月薪7000令吉作卖点,吸引不少大马公民以旅游签入境打工,主要从事建筑、工厂和农场。

由於韩国与东南亚国家签署了就业协议,提供製造业、农渔业等低技术、或高体力劳动的低端工作,但由於薪资偏低和劳动条件差,没有韩国公民愿上岗,因此才需要外籍劳工。虽然大马并没有与韩国签署这项就业协议,但相信因为是相关政策开放韩国企业聘请外劳,而我国的人力仲介公司看准了机会,游走法律边缘鼓励国人前往跳飞机以赚取丰厚佣金。

他指出,代理的说辞都有所夸大,因为黑工必须先缴交约4000令吉的手续费,并且到了韩国打工也继续被仲介抽佣。黑工在韩国每个小时的工钱还必须扣出15令吉作为仲介的佣金,虽然在韩国打工是包吃包住,但其实上赚取到的薪水只是4、5000令吉而已。

沉迷赌博花光薪水

此外,韩国高消费但薪水相对低,并且建筑业工作环境比起纽西兰相对危险,韩国的灾害防护措施没有做得很好,因此韩国只是属於半旅游半打工性质,很难真正存到钱。况且,在国外非法打工没有任何保障,建筑工地又是相对高风险工作,在高楼大厦的工地摔跤或跌倒不是开玩笑,国外非法打工不会有医葯卡或任何医疗保障,黑工只能自求多福。

阿康表示,澳洲最低工资为18.29澳元(54.47令吉),但华人老板都只会给10至13澳元的时薪,加上仲介费与工头抽佣,所以跳飞机要赚大钱就得比別人拼命和付出更多。

他指出,许多人刚到外国人无依无靠又不会说英文,只以依赖代理,因此被无良代理骗了数十千令吉来到澳州后还找不到工作,流落街头连吃饭钱也没有。

除了被中介抽佣,在澳洲从事建筑的文迪则指出,建筑工人平均一星期可能只做三至四天而已,如果要接更多工作赚更多钱,就要出去社交,去认识更多的老板拿工程。虽然跳飞机的目的是为了赚钱,但澳洲赌场是合法的,很多人到了澳洲十多年都存不到钱,沉迷於赌博或喝酒,一发薪水就花光,没钱寄回家也不敢回大马,这种情况到处都是。

「华人文化的社交场合就是酒吧或赌场,许多人跳飞机定力不够,或在异地的生活太苦闷,酒吧赌场出入太多次,渐渐就染上恶习,嫖赌饮荡吹终会染上一两样。」

澳洲黑工 大马华人佔多数

据澳洲政府统计,2016非法逗留的外国人超过6万4600人,当中有9449是大马人,为非法居留各国之冠,把其他国家远远拋落在后,像印尼、印度、越南等国也只有各2200多人而已。

在澳洲多年的阿康表示,刚到澳洲时遇到的大马黑工都是华人为主,但从2015年开始,在每个农场遇到越来越多的马来人,感觉就像回到大马,有些农场甚至有高达60%都是马来人黑工。

纽西兰建筑工地的鹰架都是由专业的工人负责搭建,因此相对安全与稳固。
纽西兰建筑工地的鹰架都是由专业的工人负责搭建,因此相对安全与稳固。

马来人也出走

他认为,很明显地是消费税落实以后,让许多马来人也面对经济压力问题,因此连原本生活安逸的马来人出国跳飞机找快钱。

在纽西兰的小俊也认同生活逼人,如今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马来和印度同胞开始出国打工,如今其工作的附近工地至少有100名印度人和80名马来人,但全国黑工数据是无法估计。

「2015年我还在韩国首尔时,那边的建筑工地就有多达200名大马人,大部份都是来自吉隆坡与东马,相信如今会更加多。」

外国落地生根 无回国念头

许多跳飞机多年的人,一旦有机会在国外落地生根,大多都无意再返马就业,尤其是习惯了国外的收入之后再比较国內薪金水平,很多人都坦言返马工作不是首选。

阿康指出,以前在大马再怎么努力打工都没有成就,就算兼三份工作赚4000令吉一个月,不够还债也不够花,机会与出路也不多,并且新山治安也不好。虽然如今债务已清,但阿康并没有返马的念头,反而打算与女友一起申请澳洲永久居留。

他表示,大马是永远的家,但只要偶尔回去就可以了。

而在纽西兰工作近3年的小俊表示,之前已尝试回东马发展,但所有面试的公司只愿提供最高3000令吉月薪,他认为合理的待遇应为4000令吉,由於现实与期待有所落差,唯有继续在海外流浪。如今小俊扣除了衣除住行,每个月可以寄3000纽幣(约9000令吉)回家,工作认真的他甚至考上纽西兰建筑协会的建筑工程专业证照,打算未来到英国发展。

阿伟则说,有人当黑工10多年后选择落叶归根,但家乡发展有限,所以通常跳飞机者都是回怡保开茶室或当小贩,或者买店买屋做点小生意,但成功转行另学一技之长的人并不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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